上海老闵行有一条老街,老街上有很多故事

2018-07-13 09:57 上观新闻 郑宪

  老闵行西渡口的老街,由东向西,由南向北,自然延伸。老街旁边一户户大宅院,南北大街的主格局,街内横贯一条横沥河,河西面,有前东街、后东街、老西街、新西街……看缓缓进入横沥河的渔船,上船,寒暄,看货,砍价。人在夕阳金黄的残照里晃悠着走,长长的身影斜在老街的路上……记忆中的故事和画面,都已远去;依然还在的,只有奔流不息的黄浦江。

  地处老闵行西渡口的老街,已没了,没得彻底。

  因为彻底地失去,思念才凶猛。前时联络叶小铭,他就住老闵行,说你来啊,老街看不到,我陪你逛老街上发展起来的新街,可追思。我说我想起两句话:老闵行的老街,黄浦江呼唤你,还在吗?

  空悲切。

  一个拆分净尽的老街,昭示了现代,隔开了历史。曾经的南北大街,哪里有?曾经的市井喧嚣,哪还在?那条历史上叫外滩路的,早被称做浦江路。浦江路上,树荫繁茂,浦江路背后,已是一片又一片新楼群矗,在此可望黄浦江宽阔江景,远眺从西渡到奉贤雄伟的斜拉大桥——我今天所见。

  上海人成了老闵行,老街情结深又重

  叶小铭的故事,曾那么励志我。

  上世纪60年代中期“统一分配”到老闵行工厂的65届中学毕业生,他们中间藏龙卧虎,叶是其中之一。毕业的中学为名声赫赫的华师大一附中,1977年文革后首届恢复高考的日子,他已在老闵行工厂工作12年。复习,迎考,一考中榜。转变命运的喜悦时刻。那天,叶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到工厂,令人激动:这个工厂的革新高手,含辛茹苦,不舍昼夜地追求知识,终于得到丰沛回报。

  上世纪70年代工厂托儿所

  多少羡慕的眼光,同时多少人被激励——原来,工厂里的工人通过努力也可以抵达遥远的梦想。我也受到激励。

  就在这样一个被许多人视为新生的日子,叶小铭竟又做出一个惊人之举:接受厂部对他的“知识型工人的恳切挽留”,不去读大学了,继续他工厂革新高手的路程。多少人惋惜、惊异、不解——其中就有两年后从工厂考入大学的我。

  当年闵行工厂的小青工们

  今日再逢,我请叶将当年放弃人生重要转折机遇的原因作一透彻解读。我也知道,他的中学校友,不少都在那个激情岁月跨出决定性一步,有人现在已是国际知名教授,有人早成为名播遐迩的科学家。

  男人不说悔。叶小铭说决定他命运的就是老闵行的老街。那老街由东向西,由南向北,自然延伸。他一直迷恋老街,记住老街一户户大宅院,忆得出南北大街的主格局,街内横贯一条横沥河,河西面,有前东街、后东街、老西街、新西街……决定留或走的那一天,他和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的妻子走遍老街,徜徉于老街的黄浦江边。这地方留下他们太多情感的印痕。1974年,他们在老闵行结婚生子,叶在老街的渔家船上,买来一大篮野生大鲫鱼,六角钱一斤,妻子认定“此生吃到最鲜的鱼”。很长时间,他们住在一间靠近老街的9.6平方米的朝北小屋,经济拮据,用粮票、香烟票去换老街上的芝麻、花生、黄豆,换打气筒、塑料盆、草鸡蛋。日子照样过得每天阳光灿烂。

  新婚燕尔的叶小铭夫妇

  留恋老闵行,留恋老街。就这样简单。上海来的青工,在老街决定了他们一生的归属。在老闵行,他以后做了一家厂的厂长,再赴海外做企业负责人,一样精彩的人生。说起已经不存在的老街,叶小铭描述了下面一组过往镜头:是傍晚,秋风瑟瑟的日子,看缓缓进入横沥河的渔船,上船,寒暄,看货,砍价,两块多钱买十只二、三两重的大闸蟹。买完,手里的蟹用麻绳串紧,人在夕阳金黄的残照里晃悠着走,长长的身影斜在老街的路上。蟹未煮,味已浓……

  过去的,都是有咀嚼的历史。

  老街新景有旧痕,老街故人还在否

  我寻老闵行的老街,寻旧日痕迹。有人对我说:这旧日痕迹不但有,还有一处“原汁原味”的地方——花园,这花园,同时为“老闵行老街展示馆”。还说,项家花园有个项家的后裔,就在你原来呆的老闵行工厂,叫项珉。

  令人兴奋。项珉,哪个年代的人?

  1975年出生的项珉站立我们面前时,模样普通而淡定,为企业设备动力科负责人。项出生的日子,我正在老闵行,一个进厂已几年的小青工。我常去逛老街,不记得老街里有个项家花园,却回忆起老街的砖石路弹硌路上,各色餐饮店堂内外,穿着工装的上海小青工挤挤挨挨,吃喝流连。老街横沥河上有三座出名的桥:聚龙桥、启秀桥、戚家桥,桥下水黄黄,甚至有黑的流动的点、线、面。我们的身影,在桥上桥下聚散。

  自上而下,启秀桥、戚家桥、聚龙桥

  问项珉:“有没有往昔小青工的印象?”被问者笑起来:没一丝印迹。小时候他只记牢一到过年,一辆辆消防车在老街口待命。新年,老街凶猛的鞭炮,新桃换旧符的仪式充满战斗氛围,大多数木结构的店铺面临高危状态。

  我已急不可待,“一起去看看项家花园吧。”

  在项珉引领下,我们赶到项家花园:在新闵路481弄——是个叫“星河景苑”的新型社区,项家花园竟“藏拙”于内,号码为“29号西内侧”,而它原来在老街的位置为“南北大街94号”。建此花园者,为当年中国火柴业界头牌人物——项珉的太太(爷爷的爸爸,上海人读“ta ta”)项镇方,建筑完成于1915年。

  今天定睛看,500平米建筑面积,系两幢连体楼房,东侧一楼,南侧一楼,直角构图,中间天桥相衔,均砖木结构二层。南楼中西合璧,坐北面南,正面上下皆长廊,楼前有砖砌围墙小院。东楼为西式洋房,坐西面东,楼前亦有小院,远门额墙上饰花卉浮雕。这两幢庄重存韵的青灰矮楼,静伫于四周高高的黄红色的楼宇间,滋味独具。

  项家花园两幢连体楼房

  项家花园楼房正门

  历经沧桑,项家花园成为老街荡涤后的“闪亮明珠”。

  项珉讲起20年前老街的改造拆建:在自己居住的项家花园东楼二楼朝南望出去,机器轰鸣,成片的旧房街巷被隆隆荡平。除旧迎新,场面震撼。原本以为项家花园也在拆除之列,后来才惊喜她“劫后余生”了。不但余生,且成为“建筑遗产保护单位”。

  这“建筑遗产保护单位”,内有如下展示及历史描述:

  “老闵行地处古冈身,自古无水旱之患。元代已设闵行义渡,明代初又设巡检司署,农商云集,人口日增,形成黄浦江中游的门户小镇。又历经400年沧桑岁月,于明末清初确立为建制城镇。以后300年间,五方杂处,群贤毕至,经贸繁盛,人文荟萃,被誉为上海首镇。”

  上海首镇,不是传说。

  不息奔流的黄浦江,依然与老街相视相伴

  “想不想见叶基?”叶小铭征求我们意见。

  我没有对叶基做过多联想:曾经年龄比我小几岁的工厂老同事,上世纪70年代同处一个厂的环境,做很普通的工作,中等个,宽圆的脸,不在一个车间,见面点头,有人说他是老闵行本地人,仅此而已。

  对老闵行历史“深有研究”的叶小铭说:“几十年前不说自己的家庭背景是因为不敢说,现在不说是低调。老闵行老街曾有400多家商号门面,叶家在其中是大户,南大街上开着三个大铺面的布店。那个承继祖上店业的红火商人叶仰庭,就是叶基的爷爷。”

  有眼不识泰山了。

  见叶基,就在他住的叶家宅。叶家宅,距曾经的老街仅两箭之隔,过一条横马路。对我们说的“不识泰山”,他表示无法承受,连连摆手。他走路一摇一摆,说话慢条斯理。所谓名门之后,他没一点感觉。但从他浅淡的叙述中,你可闻历史沧桑:爷爷及祖上在老街开的三大开间的布店,1958年出生的他孩提时经常前往,不过布店已经是“公家的”。他在店堂里窜东跑西,妈妈会警告他:不得放肆。父亲早年在爷爷布店做活,之后则到老街副食品公司谋了个职。妈妈呢?她原来条件优渥在家料理,以后在老街的服装厂做得很是欢腾,至今95岁,除耳背,一切安好。

  “城中村”叶家宅

  在叶家宅的住屋,大家又一次惊诧:现代城市楼宇的包裹中,竟保留一处原生态的旧院落,可称“城中村”。有一条弯弯的石板路,通往两幢平房建筑,外观系水泥拉毛的黄色墙面,造型简洁大方。正屋前有花园竹林。园内有假山石,矗几棵百年松柏,散落几株桂花树,可赏腊梅,见广玉兰,甚而,还种植着一畦一片的绿叶蔬菜。

  “城中村”的东面,就是黄浦江。

  叶基说,他现在住的院落,其建筑风格与布局,和曾经老街上的不少建筑相似。

  突然记起来,四十年前一个夏日,我们一群小青工,走到西渡,看过黄浦江,便来到老街,走过布店、五金店、米店、酱油店、洗浴店,行过透出饭菜香的小酒店,甚至还有卖船橹部件的店,渔民打鱼的绳网店。我们是去老街内里的江边一角,到工厂一个女医生的家,也是我们一位车间工友的家——工友和医生是夫妻,说明当年的工厂,工人地位颇高。他们一家在院子里吃饭,邀请我们加入。一张桌,几张椅,七八副碗筷,头顶罩着蓬勃绿叶的葡萄架。主人笑着招呼我们几个上海小青工:“来,一起吃乡下头的菜,园子里现摘现炒的。”那院落,衬着江景,枕着支流的河道,诗画般的……

  奔腾不息的黄浦江和通往奉贤的大桥

  都已是不再的画面。

  好在,奔腾不息的黄浦江,还在,她曾经倒映着老闵行老街的美丽形象,与其相视作伴,不离不弃。

责编:唐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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